“五块?抢钱啊?”他把葱往摊位上一扔,声音提了八度,周围几个买菜的大妈侧目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那种看惯了市井斤斤计较的麻木。
摊主是个光头,手里剔骨刀剁在案板上震天响:“爱买不买,前天那场暴雨,路都断了,这葱是从邻县运进来的。大哥,看你也是体面人,五块钱至于吗?”
这三个字像根刺,扎得张伟民脸皮发烫。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Polo衫,手腕上那块戴了五年的“浪琴”表带已经裂了纹,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行头。
“算了,来两根吧。”他最终还是妥协了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,数出五张一块的递过去。
“买个葱卖了半小时?你是去地里现种了吗?”妻子刘秀琴正在厨房里忙活,声音伴着铲子刮锅底的刺耳声传出来,“赶紧的,把桌子收拾了,一会强子他们要来拿那个装修款的欠条。”
刘秀琴拿着锅铲冲出来,一脸的恨铁不成钢:“下个月?下个月你有钱吗?张伟民,你那个所谓的‘工程尾款’都要了半年了,这日子还过不过?强子那边急着给孩子交赞助费,咱们欠人家那两万块钱都拖了一年了!”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对面楼顶的鸽子笼里,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。他今年四十五岁,上有中风偏瘫的老娘住在养老院,每个月四千块雷打不动;下有刚上大学的儿子,学费生活费像个无底洞。
他在一家老牌装修公司做监理,说是监理,其实就是个受气包。业主骂,工头顶,老板扣。这几年房地产不景气,公司半死不活,工资发得有一搭没一搭。
:@所有人 兄弟们,这次路线规划出来了,绝对刺激。真正的无人区,手机没信号,只有卫星电话。咱们这帮老男人的灵魂,需要洗一洗了。
:@张伟民 老张,别潜水了,这次你必须去。上次说好的,再不来就是不给兄弟面子。张伟民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。
这群人是他以前做大项目时认识的“圈子”。那时候他手里还有点实权,能签单子,这帮老板围着他转。现在他落魄了,但这群还没散。他舍不得退,总觉得留在这个群里,自己就还属于那个阶层。
“哎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回复了一个“抱拳”的表情:“在看工期,尽量安排。”
“什么尽量安排?”刘秀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,盯着他的手机,“张伟民,你少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混。人家那是去玩命,是有钱烧的。你是去玩命?你是去送命!那点钱留着给你妈买尿不湿不行吗?”
张伟民猛地把手机扣在栏杆上,脖子上青筋暴起:“刘秀琴,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?我还是个男人吗在这个家里?”
强子来了,张伟民的发小。以前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,现在人家开了个物流站,日子过得红火。
“老张,不是兄弟逼你。”强子喝了一口闷酒,脸红脖子粗,“我家那个二小子,非要上那个什么国际班。你也知道,我就吃亏在没文化上。这两万块钱……”
“强子,你别说了。”张伟民端起酒杯,辛辣的二锅头顺着喉咙滚下去,烧得胃疼,“明天。明天我想办法。”
送走强子,张伟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张皱皱巴巴的欠条,觉得屋里的灯光昏暗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:“老张,车我都给你协调好了,坐我的车。这次咱们去的地方,那是真正的原始风貌。咱们这岁数,再不疯一把就老了。AA制,主要是大家聚聚,图个乐呵。”张伟民点开语音,听了两遍。那种发动机的轰鸣声背景,让他心里痒得像猫抓。
现实生活太憋屈了。他太想逃离了。哪怕只有几天,哪怕是去吃苦,只要不看刘秀琴那张苦瓜脸,不听催债的电话,去哪都行。
“张工,不是我不批。”财务小姑娘一脸为难,“老板说了,最近账上紧,除非是家里有急事……”
拿着预支的五千块钱,张伟民走出写字楼。阳光刺眼,他觉得这钱烫手。这点钱,还强子都不够塞牙缝的,但要是用来交这次活动的“公费”,倒是绰绰有余。
他咬了咬牙,给强子发了条微信:“强子,钱再宽限一周。我这有个大项目要谈,谈成了连本带利给你。”
赵总是搞建材的,身家千万;李律师是城里有名的大状,戴着金丝眼镜;大刘开了十几家超市;还有做私募的老陈,开美容院的孙姐……
“哎呦,张大监理来了!”赵总嗓门最大,一把拉过他,“来来来,坐主位。咱们这次的‘领队’虽然是请的专业的,但老张你是搞工程的,看地形你在行。”
这种久违的被重视感,让张伟民有些飘飘然。他笑着坐下,接过了那一支软中华。
“这次咱们一共十个人。”赵总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,“路线是专业的,但风险也有。还是那句话,生死状要签,保险Kaiyun体育官方网站 开云登录网站要买最高额度的。咱们去是为了洗涤心灵,不是去送死。但既然是探险,就得有点野性。”
“众筹模式。”旁边的老陈敲着计算器,“向导费、车队保障、卫星通讯、急救包,加上公用的物资。每人先交两万,多退少补。”
孙姐笑着打圆场:“哎呀,两万就是个押金。老张,你那是大工程监理,这点钱还不是洒洒水?”
张伟民干笑了两声,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里那刚预支的五千块。那五千块,现在显得如此单薄,如此可笑。
“老张,你的鞋不行。”向导是个精瘦的年轻人,叫阿鬼,眼神很犀利,“那种劳保店买的登山鞋,进那地方就是废铁。得换这个,V底,Gore-Tex防水,两千八。”
张伟民跟在队伍后面,听着收银台不断传来的“滴滴”声,像是听着Kaiyun体育官方网站 开云登录网站某种倒计时。
赵总刷卡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,李律师还在跟店员讨论面料的科技含量。只有张伟民,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水壶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老张,你怎么还不挑?”赵总回头喊他,“赶紧的,为了统一形象,咱们尽量买一个色系的。”
张伟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那种目光里没有恶意,但那种理所当然的“这点钱不算什么”的态度,比恶意更伤人。
“谈事?谈什么事?”刘秀琴的声音尖利得像钻头,“养老院刚才打电话来了,说咱妈的药费欠了两天了!你不是说预支工资了吗?钱呢?张伟民,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花钱了?”
那一瞬间,张伟民心里的某个东西崩塌了。那是他苦苦维持的所谓“中产阶级”的尊严,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面子。
他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冲锋衣,看着那些动辄几千块的装备,突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“我……我刚接到电话,工地上出了点急事。”张伟民感觉脸皮在抽搐,“特别急,可能得在那盯着半个月。这次……这次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工作要紧,工作要紧。”赵总倒是反应快,拍了拍张伟民的肩膀,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了然,让张伟民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的小丑,“没事,下次,下次还有机会。”
外面的风很冷,吹在他发烫的脸上。他蹲在路边,看着橱窗里那群人还在试衣服,谈笑风生。
:怎么才这么点?不是说五千吗?张伟民关掉屏幕,对着路边的垃圾桶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照片是出发前的合影。九个人,站在那辆霸气的牧马人前面,穿着鲜艳的冲锋衣,笑容灿烂。背景是湛蓝的天空。配文:“征途开始,告别苟且,寻找诗和远方。”张伟民看着照片里原本属于他的那个位置,现在空着,心里酸溜溜的。如果自己有钱,哪怕只有那几万块闲钱,现在站在那里的就是自己。
是路上的风景。戈壁滩,一望无际的荒凉。赵总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装酷。配文:“信号越来越弱,心越来越静。”张伟民坐在工地的板房里,吃着十块钱的盒饭,听着外面搅拌机的轰鸣声,觉得自己就是阴沟里的老鼠,仰望着天上的鹰。
照片变少了,只有一张模糊的夕阳。配文:“路很难走,陷车了两次。但看到这景色,值了。真正的无人区,我们来了。”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很多点赞。张伟民也想点,但手指缩了回来。
还是没有更新。张伟民安慰自己,肯定是进深山了,没信号是正常的。之前赵总也说过,中间会有几天失联。
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那几天,新闻里说西部地区有一股强冷空气过境,伴随着罕见的暴雪和沙尘暴。
“老张,想什么呢?是不是后悔没跟那帮大老板去潇洒?”工头递给他一支劣质香烟,调侃道。
“潇洒个屁。”张伟民点着烟,深吸一口,“那是烧钱。咱们这种人,没那个命。”
他的心猛地揪紧了。点进去一看,虽然没提名字,但提到的出发地、车型、人数,全都对得上。9人。
张伟民没说话,他感觉一种巨大的恐惧正顺着脚底板往上爬。不是因为担心朋友,而是因为一种更自私、更本能的庆幸——如果我有钱,如果我买了那双鞋,我现在也在那里。
张伟民正在跟强子解释为什么这周还没还钱,手机响了。归属地显示是西部某县城。
“怎么了?”强子见他脸色煞白,像刷了一层大白,“谁的电话?是不是催债公司?”
“签了生死状又怎么样?那是无效合同!我要告你们!我要让你们赔得倾家荡产!”
张伟民站在门口,腿有点软。大厅里挤满了人,都是那9个人的家属。他认出了李律师的太太,那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女人此刻头发散乱,像个疯子一样抓着赵总老婆的衣领。赵总的老婆也是一脸泪痕,被几个警察拦着。
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,他是刑警队的王队长,眼圈很黑,显然好几天没睡了。
王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那种眼神很复杂,像是看一个幸存者,又像是看一个局外人。
“跟我来这边,做个笔录。”王队长把他带到了旁边的一间办公室,关上了门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“他们……到底怎么了?”张伟民坐在椅子上,双手紧紧抓着膝盖,“搜救队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嫌装备太贵,买不起。家里也没钱。”张伟民实话实说,这时候没什么好隐瞒的。